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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握住那只柔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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谷粒隨著念無相前行幾步,不由目光凝滯。

她輕輕梭過佛子納衣,手指順著袖筒一路遛到小腕與掌心交接處,在柔軟的掌肉上戳了戳,低聲問道:“這些同門的屍身……”

念無相掌心驀地一灼,側眸望向谷粒,眼中醞著無邊墨色。但見這姑娘眼神清亮,甚至帶著幾分說不出的慍怒,他才驟然回神。

是了,他如今這般小人,果然是心魔作祟嗎?

念無相攢眉,緩緩出一口氣,如常道:“施主忘了,芥子須彌嗎?”

谷粒一拍腦門:“果然機靈的腦瓜不長毛啊。”

念無相:“……”

等她將師兄弟們的遺體攏入芥子須彌內,不等和尚伸手,谷粒便主動拽著他腰背處的僧袍:“快走啊,楞著幹嘛。”

念無相也只得好脾氣地將人帶到身側,向城中疾行而去。

不過數十秒,他們便停駐在矮墻籬笆邊。

院門敞開,不見屋內燈火,墻角一株青松枝葉扶疏,唯明月投射下的樹影相伴。

谷粒揚眉,提醒身畔和尚:“樹下有人。”

念無相點頭,神色微動,念一聲佛號走進門內。

此時,樹下靜靜盤坐的羅漢僧人也擡眸望來,這人身著黑紅色相間的海青,肩頭有一片僧袍撕裂,因血跡暈染發黑,已然固化。

見來人竟然是他們禪宗的無相佛子,一時驚詫又暴躁:“佛子為何會來?此地兇險異常,若被宗主知道,貧僧萬死難辭其咎,還請快快離去!”

好家夥,不問就知道念無相此行算是偷跑。看來禪宗的人很清楚他們佛子的本性。

這羅漢僧向來不掩怒殺之氣,情緒外放;念無相又一貫平靜,穩如老狗。

谷粒覺得氣氛有些莫名難言,打個圓場道:“既然來了,定然要救你們一同出去。我觀大師傷口已經處理妥當,想必並無大礙,不知可曾見過其他弟子?”

怒目羅漢打量谷粒,下巴一揚:“方才進屋中去了,應當是鶴鳴山劍修的年輕一輩,真是造孽。”

谷粒草草行了個道家禮,便往正屋檐下走。她伸手推門,正撞上一柄寒鐵寶劍挑出,持劍的少年尚且年輕,一招一式間初具形骨,卻仍未領悟劍意。

谷粒只是單純地躲閃招架,退居樹下,松針應聲而落,替她擋去覆水般湧來的劍勢。

羅漢僧詫異看向佛子,張了張口,念無相只是淡淡回望,眼神中有他看不透徹的暗湧。

打架的二人似無所覺,少年閉著眼詰問:“你是何人,為何懂我松雲峰劍法?”

谷粒覺出不對頭,伸開五指在他面前晃動。

少年感受到靈氣波動,出劍愈亂,谙熟松雲峰各式劍譜的谷粒不由皺眉:“你眼睛怎麽了?”

劍修少年此時依舊不識面前人,倔強地閉口不言。

念無相不催不爭,眼波隨著谷粒轉動,只當是看個熱鬧解悶,落在羅漢僧眼中,不由心口咯噔,生出“吾家佛子初長成”的詭異錯覺。

有些事情,是絕對不被允許發生的。

羅漢僧再看谷粒,眼神便有些兇悍:“這少年與我殺出重圍時,不慎被一股血色濃霧迷了眼,如今已經不能視物,你若與他相識,不如直接報出名號。”

省得他們佛子還得暗搓搓保護。

谷粒聽到緣由,伸出食指與中指抵住劍刃,柔聲道:“鶴鳴峰谷與棠,師弟莫慌,六師姐帶你回家。”

少年的劍勢頓時劈了個叉。

松雲峰上也有六師姐,可那是峰內的稱呼,放到全宗門,唯有主峰鶴鳴峰上的掌門親傳,才擔得起這個稱呼。

更何況,他們鶴鳴山的小輩,都是聽著六師姐的小道八卦長大的——

“六師姐識海驚人,道典符咒,陣法器理無一不知。”

“嗨,要不是六師姐編撰出《開礦要素》與《市場營銷術》,咱們山門的靈礦開采、生意往來哪有今日。”

“只可惜天師道少了一位符修天才,定是老天嫉妒六師姐!師姐就是最棒的!”

恐怕誰也猜不到,金錢強大的影響力,讓鶴鳴山內早就變成一群忠實的彩虹屁跟班。

少年收劍回鞘,滿臉通紅地正襟危坐在地,雙手奉上本命劍道:“松雲峰內門弟子譚一餘,見過六師姐,請師姐責罰。”

谷粒:“……”

這位師弟,戲過了。顯得我不像是個師姐,反而像個壓迫後輩的女魔頭。

她就著劍鞘將少年拽起,換個話題:“我觀你劍法,有些季師叔曾經的影子?”

少年歡喜道:“正是,季峰主醉酒後時常指點我,得知我拜入山門時是孤兒,還贈我姓名叫譚餘。只可惜,被路過的周長老大罵一頓,改為如今的名字。”

谷粒:“……改,改得好。”

幾步之遙,月下的聖僧被這對話逗得輕笑一聲。

沒人知曉佛子竟然笑了,谷粒的註意力放在譚師弟一雙漂亮卻黯然無光的眸子上。

她下意識伸手摸摸師弟腦袋:“眼睛會痛嗎?可還有其他地方受傷?”

譚師弟受寵若驚,搖了搖頭。

谷粒又問:“其他同門有逃出來的嗎?”

少年不由垂下腦袋:“僅我一人。”

農家地上,總粘著一層細沙。念無相踱步靠近時卻沒發出一點聲響,他落定在谷粒與譚師弟之間,單掌行禮:“或許,衲僧可以治好這暫時性的眼疾。”

谷粒驚喜:“那你快瞧瞧。”

說完,她退後兩步,正對上羅漢僧巴巴捂著肩頭,怒目圓睜的憋屈表情。

她訕笑著又補了句:“這位羅漢堂的長老,佛子也一並瞧瞧?”

念無相一手覆上譚師弟雙目,淡淡道:“不必,羅漢堂所修怒目金剛護得住本命元神。”

谷粒:“……”

感受一下背後羅漢僧的怒視,她沒敢回頭。

念無相當真有些奇怪之處。

從沒聽說禪宗出過醫修,藏經閣內或許留有一些藥典,卻也絕非如今這樣空手觸碰便可以治好的神跡。

谷粒甚至沒有察覺到念無相身上有任何靈力波動。

她只看到和尚掌心處恍惚間溢出一絲黑色煞氣,仔細分辨時,卻又半點也不剩了。

念無相收了手,側身望向谷粒:“應當已經無礙了。”

果然,譚師弟再度睜眼,驚喜之色已經說明一切,少年有禮有節,聽六師姐先前的話已經明白,這位便是譽滿仙門的白衣無相,連忙施以三清禮:“譚一餘多謝佛子相救,日後若有需要,定當結草銜環來報。”

念無相便只輕輕搖頭。

他唇色比不上先前紅潤,襯得面色越發蒼白,谷粒難免追問:“那血霧裏的東西有貓膩?”

念無相閉眸緩了緩:“城中屍煞之氣交纏,才形成這血霧。在體內耽擱久了,於他有大礙。”

谷粒皺眉:“那你呢?”

念無相睜眼,眸色清朗:“回了禪宗,進萬佛塔待幾日便好。”

兩人你來我往有問有答,苦了羅漢僧憋著氣忍住怒意,心火過旺,加上傷情影響,一口噴出淤血來。

念無相這才轉了眸子望過去。

谷粒自覺欠了和尚人情,主動扶他一把,靠近羅漢僧後一起坐了下來,譚師弟猶豫一下,默默站在谷粒背後。

羅漢僧正要開口,念無相意味深長剜他一眼:“此傷乃是降魔杵留下的。”

羅漢僧的面色登時有些古怪,掃一眼背後的谷粒,猶豫一陣,才回到:“正是羅漢堂一位師弟的降魔杵,而且,貧僧的法器也丟失不見了。”

谷粒算是找到機會問詢當時情景:“你們進城應當是直奔義莊,在裏面遇到了什麽?怎麽會如此死傷慘重?”

羅漢僧仰頭與譚師弟對視,二人眼神中有同樣的茫然失措。

譚師弟抿唇開口:“六師姐,逃出來後我們曾交流過此事,我二人都對進入義莊之後的事毫無記憶。”

一時沈默。

念無相問了個問題:“那為何要說殺出重圍,逃來此地?”

“義莊之後的記憶,便是被大群行屍追趕。血霧一路蔓延,這小施主瞎了眼,我們不得不進入這院中躲避。”

譚師弟點頭稱是:“六師姐,不知為何,只有這院中藏有符意,血霧和行屍靠近不得,便逐漸退散了。”

谷粒揚眉,下意識看向念無相,在對方眸中得到應和之意。

念無相輕聲道:“善因自得善果,衲僧可未曾騙過施主。”

谷粒不由失笑。

萬般緣法奇妙,當日一打符紙留給大娘的老伴自保,卻不知冥冥之中,反而救了自己人。

天色陰沈,隱約泛著一層魚肚白,不時有風鉆過籬笆矮墻,黏膩地貼在幾人身前。

谷粒仰頭望了望,輕聲道:“看這樣子,要下雨了。”

念無相垂眸沈思片刻,掙紮著要起身:“落雨之前,我們必須出城。”

谷粒連忙起身,伸出手去扶他肘部,羅漢僧恨不得將佛子直接扛起來不讓這妖道觸碰。奈何念無相狀似不經意地繞過了這雙糙漢手,轉投美人柔夷的攙扶。

等站起身了,還要矜貴有禮道句謝。

羅漢僧決意閉口不言了。

只有攙扶著佛子本人的谷粒察覺到了異樣。

念無相那只覆過譚師弟的手抖得異常強烈,被他刻意掩蓋在僧袍大袖之中。谷粒默不作聲,詢問的眼神望向他,正對上一雙染了猩紅的眸子。

妖冶中暗含一絲欲蓋彌彰的輕佻,全然不似她曾見識過的念無相。

她趁身後兩人不註意,從衣袖間握住和尚顫抖的手,探出一絲靈力,冰涼又舒緩地順著他經脈流去。

念無相心尖兒沒來由地生出短暫癢意,於是,也破天荒地沒有推開這份莫名狎昵的關懷。

雖只是一瞬,端方佛子輕輕握了那只柔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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